衔尾蛇商会的总部大楼是一根巨大的黑色毒牙,孤傲地刺破了雾都下城区的灰霾。

这里没有法律,只有规矩。而最大的规矩就是——谁有钱,谁就是爹;谁有枪,谁就是爷。

沈烛两样都没有。他只有一条命,和一只刚刚尝过血腥味的“恶犬”。

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苏曼正修剪着一支从温室里空运来的雪茄。她今天换了一身紫罗兰色的高开叉旗袍,手里那把绘着彼岸花的折扇换成了一柄象牙柄的左轮手枪,就那么随意地搁在红木办公桌上。

“砰。”

大门被暴力推开。不是踢开的,而是被一只满是伤痕的大手推开的,力道大得让那两扇价值连城的黄花梨木门发出了濒死的呻吟。

几个保镖刚要把枪口抬起来,就看到那个推轮椅的巨汉仅仅是用那双死鱼眼扫了一圈。

那种仿佛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寒意,让所有人的手指都僵在了扳机上。

“这就是苏老板的待客之道?”

沈烛坐在轮椅上,哪怕面色苍白如纸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劲儿,却比这屋里任何一个人都要足。

他滑着轮椅来到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,无视了那把左轮,直接拿起了桌上的雪茄剪,在手里把玩。

“咔擦、咔擦。”

剪刀空剪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
苏曼转过身,红唇微勾,眼角的泪痣显得格外妖冶:“沈少爷好大的火气。昨天刚拆了如烟阁,今天就要来拆我的庙?”

“如烟阁不是我拆的,是它自己烂了。”

沈烛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——正是昨天他在柳如烟面前弹起的那一枚。

“啪!”

银元被重重拍在桌面上。它没有倒下,而是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飞速旋转,发出嗡嗡的震鸣声,像是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。

“这枚大洋,原本是柳如烟的买命钱。可惜,她命薄,没拿住。”

沈烛盯着旋转的银元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新闻看了吗?警方在黑水街臭水沟发现了她的尸体。喉咙被割开了,切口平整,是沈家死士特有的‘笑脸’刀法。”

苏曼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她当然知道。这正是她忌惮的地方——沈家清理门户的速度太快了。而沈烛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,说明这残废比传闻中更疯、更硬。

“你想说明什么?”苏曼挥了挥手,示意周围的保镖退下。她在这个男人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——那种走投无路的疯狂。

“我想说,沈家的盟友不好当。他们连养了十年的狗都能杀着吃肉,更何况是你这条本来就有毒的蛇?”

沈烛突然伸手按住了旋转的银元。

声音戛然而止。

“苏老板,你的位子坐不稳了吧?红伶戏班的失踪案闹得沸沸扬扬,商会里的那些老棺材板正愁没借口把你拉下马。如果这条地下的灵煤走私线断了,你猜,沈长渊会不会像捏死柳如烟一样捏死你?”

这是一场豪赌。沈烛在赌苏曼现在的处境比他更烂。

苏曼盯着沈烛看了足足五秒。

突然,她笑了。笑得花枝乱颤,胸前的起伏足以让任何男人眼晕,但沈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有意思。”苏曼从抽屉里甩出一份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,“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,也更贪婪。你要什么?”

“我不贪。”沈烛伸出两根手指,“无限量的药,还有一张能在黑市刷爆的黑卡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苏曼答应得太痛快,反倒让秦野警惕地低吼了一声。

“别急着叫,小狗狗。”苏曼把档案袋推到沈烛面前,“这案子是烫手山芋。红伶戏班失踪了整整四十九口人,最后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剧院。巡捕房进去过三波人,一个都没出来。”

“你要是能查清里面的鬼,别说药,这商会二把手的交椅我都敢给你坐。要是查不清……”苏曼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,“你就和他们一起去唱戏吧。”

沈烛没理会她的威胁,直接拆开了档案袋。

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
里面是一叠模糊的黑白照片和几张手写的笔录。

沈烛一张张翻看。空无一人的舞台、挂满蛛网的后台、散落在地上的戏服……

突然,他的手指僵住了。

那是最后一张照片。拍摄角度很刁钻,似乎是某个巡捕在慌乱中按下快门,只拍到了一面破碎的镜子。

而在那镜子的碎片里,映着一双眼睛。
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
冷冽、深邃,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悲悯与漠然。

沈烛感觉自己的灵魂被那双眼睛狠狠烫了一下。

他太熟悉这眼神了。

那是他前世作为“神探谛听”时,每次照镜子看到的眼神。

更准确地说,这是他前世死前一刻,灵魂离体时才有的眼神。

为什么?

他前世死亡的时间点是三十年后。为什么在现在,在这个三十年前的红伶剧院案发现场,会出现他“未来”死后的眼睛?

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
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案子了。

这是一把钥匙。一把通往他重生真相、通往这个世界底层逻辑BUG的钥匙。

“怎么?怕了?”苏曼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烛那一瞬间的僵硬。

沈烛深吸一口气,合上卷宗,将那张照片死死压在掌心。

他抬起头,脸上挂着一个完美的、毫无破绽的假笑:“怕?苏老板,我和死人打交道的时间,比你化妆的时间还长。”

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,从桌上捻起那张染血的剧院邀请函。

“今晚,我就去会会那位唱戏的疯子。”

沈烛转动轮椅,转身离去。

秦野跟在他身后,路过苏曼时,这头大家伙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
他回头,深深地看了苏曼一眼。

没有咆哮,没有呲牙。但那种看尸体一样的眼神,让苏曼这种见惯了生死的黑道女王都感到一阵背脊发凉。

这是警告。

只要她敢动沈烛一根手指头,不管她是商会高层还是蛇蝎美人,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咬断她的喉咙。

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,苏曼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,手居然有点抖,打了三次火才点着。

“这把刀……”

她吐出一口青烟,对着身后的阴影喃喃自语,“不仅快,而且邪得要命。”

“给他们开最高权限。这种疯子,要么成神,要么成魔。无论哪种,我们都得买张票看着。”

雨过天晴,但雾都的雾似乎更浓了。

沈烛坐在车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。

“九号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看来我们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
“杀光?”

“呵……”沈烛轻笑一声,看着窗外那座隐没在红雾中的剧院轮廓,“杀不光的。这次,我们要去和‘鬼’讲讲道理。”